第一幕:複雜又困難的想像

阿一,在前一個訪員的時代,就曾經接受過慈芳的服務,後來因為阿一找到工作,生活有了重心和目標,所以就將他結案。

靜惠告訴我,結案的那一天,郭阿一告訴他們,他會努力的工作,好好的存錢,希望不久之後能討個老婆,組一個幸福的家,那時候的他,生活充滿著希望,是個可愛又陽光的大男孩……

今年6月,貢寮衛生所的月燕告訴我,阿一在我們結案沒多久之後就辭職了,辭職之後就都待在家,最近因為手冊要重新鑑定,所以去找了南光的醫生:


阿一:醫生,你能不能幫我把手冊改成重度,這樣我可以領的津貼比較多, 生活可以過的輕鬆一點。

醫生:像你這樣好手好腳,手冊我幫你開中度,就已經很勉強了,你要我改開重度……痾……這實在有點太超過。



聽了醫生這樣說,阿一負氣離開。從那一天起,阿一拒絕治療、拒絕吃藥、拒絕重新鑑定手冊。每天待在家中無所事事,家人及公衛都對他束手無策,於是這樣一個「沒有病識感」、「不配合醫療」、「人際退縮」的個案,就以複雜又多元的問題,開啟了與慈芳的重逢

記得第一次的家訪,我與月燕用心良苦的找了很多話題要跟阿一聊天,很努力地沒關係找關係,無所不用其極地跟阿一裝熟,自以為熱絡的填滿對話的空白,在充滿拒絕與尷尬的20分鐘之後……

終於,阿一指著我,然後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口氣說:『不管你是誰,麻煩你離開‧』當下,彷彿一記晴天霹靂,打得我不知該如何是好,我隱忍著錯愕與不知所措,但秉持著專業精神,我還是堆滿笑容、死皮賴臉地告訴他我下次還會再來,如果有需要他還是可以找我。


第二幕:左腳右腳,走進貢寮的深山

下個月,我帶著滿滿的焦慮,懷著換個人試試看的想法,找了會員昇哥一起拜訪阿一。從下車的那一刻起,我就感受到昇哥的魅力:一下車,大約有5隻兇狠的狗圍上我們,只見昇哥露出溫和的笑容,少女殺手般地眼神,殺~很大地收服了一隻隻狗老大,平安護送我至阿一的房間。

來到阿一的房間,只見阿一與小姪子正準備打電動,絲毫沒有要理會我的意思,我試著關心阿一的生活,邀請他一起參與戶外教學的探路,以需要他的姿態靠近他,與他建立關係。但相較於我的滔滔不絕,阿一依舊是對我愛理不理,有一搭沒一搭地拒絕我,偶爾還送我幾個白眼。

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,我想起了在我身旁的昇哥,於是我很開心地介紹他給阿一認識,昇哥靦腆地跟阿一問好,阿一不悅地告訴我,他不需要朋友。過去是他不對,貪圖政府的福利,他不應該這麼沒有用,去佔津貼的便宜,他請我不要再來煩他了,每個人的人生都註定是孤獨的,不應該也不需要有人關心。

面對阿一這麼大的反應,此時,我心中的OS是:說話阿昇哥,該你表現的時候到了,救救我吧,用你的經驗影響他,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啊。我滿懷希望的看著昇哥,但昇哥一臉無辜地不發一語,最後,就在我的詞窮與昇哥的沉默中,再度以20分鐘結束家訪。嗚呼哀哉,不勝唏噓……



第三幕:病人才是疾病的專家

經過兩次挫敗的家訪,第三次拜訪阿一又遇上阿一外出,再度無功而返。三個月過去了,我與阿一的關係仍然沒有任何進展。某天,我與昇哥聊起了他的經驗,

昇哥回憶他生病的過程:

『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,可能是因為我拋棄了我們

班的女同學,結果不知道怎麼搞的,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在想什麼。』




我試著釐清昇哥口中的『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想什麼‧』是否就是症狀的一部份,於是我問昇哥:

『這樣的情況在吃藥之後有改善嗎?』

昇哥點點頭,我接著問:

『那會不會是一種精神症狀,所以吃藥之後才會改善啊?』

昇哥很困惑的思考了一下,然後很堅定的告訴我:

『不吃藥會不舒服, 所以一定要吃藥,但應該是因為我拋棄我們班的女同學,所以我在想什麼大家才會都知道。』

我反問昇哥,面對阿一拒絕的態度,我又該做些什麼呢?如果阿一因為沒有吃

藥,而狀況變差,那應該怎麼辦?昇哥很堅定的告訴我:

『不吃藥會不舒服,自己要變差自己會有感覺的,你只要一直去關心他,他會知道你是來幫他的。』

看著眼前的昇哥,歪著頭困惑地理解自己的狀態,思考著自己是否有病,用專業人員的眼光來看,他就是一個有殘餘症狀,又病識感不足的病人,但在昇哥的世界卻是:帶著拋棄女同學的虧欠,生活出現了無法解釋的現象,沒有人能理解,成為正常世界中的不正常。


或許,他正在經歷的是一趟奇幻的旅程,是一個平凡人難以理解的世界,不足以『思考傳播』來表達他所經歷的複雜,更不能以『精神分裂』來代表昇哥的全部。如果他們面對的是一個難以理解的世界,那醫療觀點真的能帶給他們全面的認識嗎?而建立病識感,真的是他們最需要的嗎?


除了疾病本身的複雜,面對社會眼光的壓力,也是另一個沉重的課題。阿一面對醫生的質疑,被挑起的內在烙印會是什麼,我無從得知。但我確信:他一定是經過一番掙扎後,才向醫生提出這個要求。對我們而言,或許只是白卡上勾選的項或許只是案家得到的福利不同。但從中度到重度的改變,除了福利,伴隨而來的社會壓力,也一定是越來越沉重……但在這種情況下,他仍然選擇承擔重度的眼光,換取重度的福利,或許有他不得不的需要吧……



『他會知道你是來幫他的。』這句話給了我一劑強心針,也讓我想起在慈芳那個尊重會員步調,努力理解會員的自己。在關懷訪視的過程中,常常被期待能有力的介入案家,案主對醫療的順從度,也被視為服務成效重要的指標。背負著這些期待的我,反而忘記看見眼前的待關懷者,忽略了貼近待關懷者的世界。從白色巨塔來到社區,除了疾病與治療,我們擁有更多的空間,能去看見、理解、欣賞,最後與他一起工作。或許疾病的穩定,確實是我們工作的目標,但精神衛教絕對不是唯一的工作方法,會員的經驗,引領我以一條全新的路徑,貼近待關懷者的世界,有別於專業知識的理解,從經驗出發,讓我更能想像出一個病人的全貌。



一個帶著病,帶著病後的失落,帶著承擔失落的力量,帶著反抗失落的勇氣的人,

我們稱之為精神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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